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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近代上海四大百货公司

  上海具有如此重要的商业地位,但其商业建筑却一直得不到系统和深入的研究,尤其是百货公司作为近代重要的建筑类型之一,是现代城市进程的重要载体,反映着中西交流的独特方式,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研究。

  四大公司最广为人知的业务是百货业,但它事实上是集商业、住宿餐饮业、文化体育和娱乐业、金融业于一体的综合性商业建筑,有点类似现代购物中心(Shopping Mall)。

  英商在上海开设的大型百货商店比民族资本百货商店要早二三十年,但其功能是相对纯粹的,以经营各类别的商品形成一个较大的零售商业空间。在先施等四家公司开业之前,上海还没有功能如此复杂的建筑综合体。先施公司沪行的开办,为功能复杂的商业综合体开了先河。

  在先施公司大楼里面,主要的功能是百货商场,同时还有东亚酒楼、东亚旅馆、先施乐园等附属企业,先施化妆品发行所、先施公司货栈、东亚理发厅、先施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都设置在先施大楼内。同时先施公司还在闸北会馆路(今中兴路)、虹口华德路(现长阳路)开设有铁器、木器工厂等。

  又如新新公司在其百货大楼的6、7两楼层开辟了游乐场,后因娱乐方式的改变,旧的娱乐方式不再满足日益膨胀的娱乐需求,游乐场改辟为新都饭店音乐夜总会,并在场地中央做了弹簧舞池,请菲律宾的乐队现场演奏,大楼内甚至设有“新新玻璃电台”。

  四大公司的业务种类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其很大一部分不设在南京路上的这几幢建筑中,这里不做深入叙述。而对于南京路上的这几幢建筑,其功能也是复杂多样的,总体来说其功能设置有相似的地方,即底下几层为营业铺面,茶室、旅馆、酒家等安排在其上几层,屋顶均辟为屋顶花园,有不同的命名,设置不同的娱乐项目。

  百货商店(Department Store)不同于超级市场(Super Market)。相对而言,百货公司售卖比较昂贵和大型的商品,每种商品都会分门别类而设,每一个部门相对独立。上海的百货公司也是如此,分部而设,四大公司每个部门的设置与安排均大同小异。

  先施公司百货部分共四层,设19个部门。1923年,百货部门又有一次大的调整,原沿南京路的一楼南货茶食部搬迁至浙江路沿街商铺,原二楼的中西餐厅合并到三楼,空余出来的空间都设为商场,并将东亚旅馆与商场打通。这样的调整最大限度地增加了百货部门的营业面积,但仍然捉襟见肘,于是次年先施公司决定在原有屋顶上方加建两层楼,增加商场的营业面积。加建工程于1924年完工。永安公司和新新公司也是类似的布置。

  大新公司百货部分的设置与其他公司稍有不同,因为它有一地下室,尽管光线、通风比较差,可达性和便利性却非常好,针对这些特点,大新公司将有气味的商品、体积大或质量重的商品以及部分办公设备间安排在地下一层。地面以上的安排同其他公司基本一致。

  1949年至1953年,大新公司在地下室增设毛巾、被单、鞋子、内衣和图书五个部门。一楼增设化妆品、橡胶鞋、内衣、玻璃器皿、巾袜、南货、塑胶品和绒线八个部门。二楼则增设被面、衬衫、袜子和内衣四个部门。取消一楼的咖啡茶座,将三楼的妇女儿童服装用品部门,二楼的钟表、毡毯、被褥等部门以及地下室的五金部门搬迁至一楼铺面;原三楼的绸缎、呢绒布头、鞋子三个部门搬迁至二楼,并在二楼开设妇幼商场;原三楼的时装洋服部取消;四楼的账房和货仓则迁至三楼,画厅停办。三楼空余的空间辟为日用品合作推销场,供各生产厂商寄售各自商品。后为进一步节约使用房屋面积,将三、四楼的商场办公业务清空,租给国营中国百货公司。

  四家百货公司的功能设置是相互参考、相互借鉴的,布局模式也是长时间总结下来的、相对合理的。比如永安公司在开业之前,就参考先施公司的部门设置,当时先施公司南京路入口处是茶室,穿过茶室,才到达商场,郭泉认为这不是合理之举,遂将营业柜台直接对着商场入口。商场一楼的布置一般都是日用百货,这类商品和普通市民的生活息息相关,行人游客走在南京路上,很容易瞥见店内商品从而进店购买。

  楼上布置的商品往往不是日常生活常用之物,或者是大部分有连带关系的货品集中销售,如家庭用器皿、和婚娶相关的一系列货品会集中在一起销售;或者是对环境要求比较高的商品,比如唱片;又或者是比较贵重的商品集中一处布置在楼上,便于防范和管理;再者是绸缎布头类货品,容易污损,但又需要打开来销售,占用地方较多,而且需要光线明亮的环境,方便顾客辨认花纹和颜色,这类货品一般也是设置在楼层较高的地方;一般妇女和儿童两大类别的货品也会放置在一起,考虑到儿童不可能单独购物,大多是由妇女带来,将这两者合并在一起,有助于营业额的提高。

  大新公司对其地下室的布置也是如此考量,如五金部的商品大多比较重,体积较大,放在地下室便于搬运和陈设;而南货参燕部的各种地方特产会有各种气味,将其和其他商品隔离单独放在地下室有利于提升商场的购物环境;收货送货部同样也是出于便于搬运、管理货物考虑,单独设置进出口和电梯,不与商场的顾客流线交叉,而设置在地下室。同样,设备间也设置在地下室。地下室的剩余空间仍可以作为营业用房,然而其因光线、空气较差,不适合作为买卖高档商品的场所,大新公司就将其辟为廉价商场和冷饮部。

  四大公司都设有游乐场和娱乐设施。先施乐园中有安乐大剧场、繁华剧场以及五个说书场,总共有2619个座位,常年有京剧、评弹、越剧、沪剧、中外电影、歌舞演出,还有舞厅、弹子房、屋顶花园等游艺设施。永安天韵楼游乐场剧场主要营业内容是京剧、话剧、电影、绍兴文戏、歌舞表演、杂技表演、群芳会唱、口技和独角戏等,还有影院、大东舞厅、溜冰场、弹子房、屋顶花园等。

  新新公司游乐场中附设绿宝、新都、新声、新新等剧场,共有座位504个,演出剧种有京剧、越剧、沪剧,其中新都剧场专演京剧,溜冰场的场地宽大,晚上则改作舞厅。

  大新公司六楼到十楼为游乐场,其座位数达2849个,设有天台十六景,以京剧、越剧和沪剧、话剧、滑稽、魔术、国术等表演项目为主,还设有书场、舞厅、溜冰场、弹子房、乒乓球房等游艺设施。四大公司的游乐场是20世纪上半叶游乐场三大典型类型中的一个代表。

  以永安公司为例,至30年代中期,永安公司共设置过14个各种类型的娱乐场所,具体如表所示。从上表可以看出,永安公司的娱乐设施是具有相当规模的。如两个电影院共计座位数量1190座,两个剧场的座位数也达972座,歌场和书场的设置最多,有7个,座位数达到1315座,茶室的座位数也有266座。

  按照电影院每天周转4次,剧场一天周转2次,歌场和书场每天周转4次来计,永安公司的娱乐设施日接待游客11300人次。游乐场是以中下层市民为主的大众娱乐场所,它的主要顾客“游民要占多数,油头粉面的学子和西装革履的少年次之,公务员和机关职员仅少数”。游乐场价格比较便宜,营业时间从下午1点至午夜,1930年代每位游客购买的入场费为3角5分钱,相比其他任何类型的娱乐消费,游乐场是最经济实惠的。因此,永安公司天韵楼日日游客如织。据统计,20年代末到40年代初,天韵楼及娱乐设施每天的人流量在5000人次以上,周末则能达到9000人次以上。

  据统计,1925年前后的上海,由中国人开设的最大的旅馆有四家:大东、东亚、远东、一品香,其中两家是四大公司的先施公司(东亚旅馆)和永安公司(大东旅社)开设的。

  在百货商店中开设旅馆,并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外地游客,让他们在购物之余有休息的地方,旅馆更是百货公司的一项主业,其豪华的设置吸引达官显贵来此住宿、消费、联络感情。据永安公司大东旅社老职工回忆:“大东旅社开幕以后的头几年,旅客主要来自香港、澳门等地,也有北京来的大官。县长、营长之类还不够资格住大东旅社。民国当时很多去南京首府的广东籍高级军政人员路过上海时,大多也会入住大东旅社。”先施公司的东亚旅社也曾经接待白崇禧等将领,可见百货公司附设旅馆的规格是很高的。

  先施公司在开设广州分行时就有开旅馆的经验:东亚酒店于1914年在广州开业,共五层,建筑内部设施完备,配有浴室厕所,供应冷热水,并附设酒吧、西菜馆和理发室等。东亚旅馆在先施公司沪行开业之时一同开业,其客房设备为沪上一流,完全可以和外商开设的旅馆相媲美,内部设有电梯、电话、电铃、电风扇、暖气炉、冷热水、男女浴室,以及自来水、厕所灯,并附带有东亚酒楼、理发间、弹子间、阅报室和酒吧,甚至还有专程火车站接送、订车沪上游等服务。1960年旅馆改名为“东亚饭店”。当时中国人并不习惯去酒吧消费,东亚旅社酒吧的主要顾客一直是在上海的外国人和来往上海码头的水手等。

  大东旅社在1918年9月6日对外营业,那是永安公司开业的第二天。旅社内设有大东酒楼、弹子房和酒吧间 ;酒楼里面分设中西菜馆,每天有服务人员将菜单发放至各个房间,旅客点的饭菜可以由服务人员送至房内享用。酒吧间是为招待外国游客和侨居上海的外国人准备的,然而大东旅社的外国旅客并不多,通常是抵沪的外国轮船上的水手前来消费。1928年,永安公司开办了大东舞厅,在供旅馆客人娱乐的同时,也对外营业。大东旅社和东亚旅馆在规模和设备上都是上海旅馆业中数一数二的。

  大东旅社开业后的15年间,营业状况良好。在开业后的最初两年,房间数仅60余间,到1920年永安大楼第二期工程完工以后,房间扩充至140多间,1929年又增加了10余间。大东旅社的生意非常红火,在1920年以后,每天80%的客房是有客人入住的,到了节前节后的半个月,房间入住率达到100%。节假日也是天天客满、一房难求。

  新新公司的新新旅社开张之时,旅社行业的奢靡之风已经有所收敛。由于交通的发达,上海游客的增多,旅社的需求量一直呈上升趋势。新新酒店在刚开业之时,其主入口设置在九江路上,客房近40间均位于新新公司大楼北面部分的三、四两层,包括套房以及标准房,内设棋牌室、盥洗室、厕所等等。大新公司没有旅馆的配置。

  总体来说,百货公司附设的旅馆营业状况良好,年年获利。同时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新新公司在华侨群体中有非常高的信誉,华侨来上海也都愿意住在大东旅社或东亚旅馆,这样他们既可以与广东同乡加强联系,也可以让华侨亲眼目睹百货公司的营业情况,以便更多地吸收他们的存款。同时华侨们启程回去时,又带着大量永安、先施的商品,从而扩大百货公司在海外的声誉。

  在上海开埠以后,随着上海租界内人口的数次爆炸式增长,上海租界内的市面越来越繁荣,进一步促进了饮食行业的繁荣。在1870年左右,上海就已经有徽菜馆和粤菜馆,到19世纪末,上海租界内的知名酒馆规模都已经很大,室内装潢也非常华丽,其中广东菜馆以宵夜出名,价格相对于其他酒馆也更为便宜。百货公司的餐饮业务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

  然而,正是因为先施、永安、新新三家由广东籍人士开办的粤菜馆 — 东亚酒家、大东酒楼、新新酒家,使得粤菜在上海餐饮业的地位日益提高,最终成为盛极一时的餐饮代表。先施公司在其百货营业厅的一至三楼都设置有茶室。广式茶楼的营业内容并不仅仅是提供茶水,“饮茶”一词所指代的是上茶楼喝茶吃点心,点心则以虾饺和叉烧包最受欢迎。

  先施公司的东亚酒家又名东亚又一楼,位于先施大楼的五楼,内部装潢奢华,灯光华丽,属于豪华酒楼。30年代开始,上海的饭店酒楼流行聘用歌星来驻场演唱助兴,先施公司也不例外,除了聘请歌星丽蓉、吕晶晶、李晶洁、柳影、严玲等联合演出,还开设独幕讽刺歌唱戏剧的表演形式。1948年12月,东亚酒家在夜晚开出了“古装舞会”专场来吸引客人。

  永安公司的二楼也设有茶室,名为大东茶室,作为服务于大东旅社的附属设施,同时也对外开放。茶室内有白衣黑裙的女性服务员将茶点水果送至茶客桌上,茶室内环境幽雅、舒适,适合看书、写稿,是当时文艺界人士汇聚之地,有文艺作家也有新闻记者,在大东茶室交流作品,互通稿源。

  永安公司在其新大楼永安新厦的七楼,设置了全上海一流的酒楼——“七重天”,酒楼内设一小型舞池,配备有火车座椅、沙发软垫,每张桌子上放置一盏小灯。酒楼的消费定位颇高,专门接待上海上流人士。1949年以后七重天酒楼连同永安新厦的塔楼均改为七重天宾馆,是一家涉外二星级宾馆,1999年前后,宾馆进行全面改扩建,其业务有联华超市、七重天歌舞厅、七重天咖啡吧、佐丹奴时装销售部等,营业至今,并有诗人董林为其作诗《夜过上海七重天宾馆》。

  大新公司也有附设酒店,名为大新酒家。大新公司在开业之初资金周转紧张,无力支撑娱乐和餐饮部分的营业。因此在1936年7月,大新公司将这两部分出租给他人经营。但是,大新公司的百货经营态势非常好,很快积累了足够资金,遂将酒店和游乐场收回,自主经营。大新公司又在其四楼开设了茶室,五楼开设了大新酒家。大新酒家内部也设有散座和包间。

  总体来说,四大公司的附设餐馆设有西餐馆,而其中餐均属于粤菜菜系,这和创始人的广东籍出身关系密切。店内设备装修颇为高级,四大公司的地理位置绝佳,饭店的生意一直十分红火。

  *以上图文摘选自《近代上海四大百货公司研究:建筑、消费空间、城市文化》一书。

  《近代上海四大百货公司研究:建筑、消费空间、城市文化》 ,周慧琳 著,同济大学出版社

  本书以近代上海四大百货公司——先施公司、永安公司、新新公司以及大新公司的百货大楼为切入点,关注近代中国百货公司这一新的建筑类型的发端与发展、来源及其传播路线,探讨近代商业建筑的设计共性及特性,思考百货公司在上海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作用,百货公司对都市文化、现代商业建筑的影响,解析近代中国对“洋文化”的主动吸收和融合发展的过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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